凡煙小說

第51章 (44)

關燈
我想知道面前這頭不再留劉海的鯊魚在想什麽。

斯誇羅盯著我,可以說面無表情,也可以說眼神覆雜。我站起來擁抱他。現在是冬天,他穿著冬季制服,我沒見過的款,姜黃色連帽上衣,帽子上還一圈茸茸的白毛,讓他看上去年輕得像個大學生。

我悄悄摸了一把那圈絨毛,又摸一下。再摸一下。

斯誇羅突然把手臂收得很緊,差點把我腰都勒斷了。我“嗷”了一聲,趁機把臉埋在他頭發裏,還蹭蹭他溫暖的脖子,借以溫暖我冰涼的鼻尖。

“露娜,你知道對我來說,失去過你幾次了嗎?”他的聲音僵硬平直,就像這四周冰冷厚重的金屬板,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空洞。

“三次。第一次我以為你死在空難裏,第二次在日本,我以為你要死在我面前。第三次你甚至就在離我不太遠的地方,被一點點折磨死。我把那段視頻來回看了多少次……我不記得看了多少次。”

“如果不是從頭看起,我不會相信那種血肉模糊的屍體是你。”他的手臂和聲音都在微微顫抖,但與其說恐懼,不如說像是抑制不住的殺意,“現在我簡直想殺了你算了。與其讓你再次死在別的垃圾手裏,不如我來殺了你算了。只需要一劍;一劍就能結束。”

他是認真的。他是真的覺得不如馬上殺了我算了。但是,即便如此……

即便如此,他把我抱得這麽緊,雙手都謄不出空,要怎麽拔劍呢?

我拍了拍他的脊背。隔著厚厚的冬日上衣,也能感覺到常年戰鬥鍛煉出的肌肉線條。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,全是蘊含爆發力和耐力的肌肉。這不僅令他能在短時間內揮出狂風暴雨般的劍招,也令他在擁抱我的時候像絞殺獵物的蟒蛇,都快硬生生勒死我了。

他的悲傷遠超我想象。明明小時候他還想殺了我。他是個純粹的黑手黨,像鯊魚一樣,以血腥殺戮為習性,將死亡當成家常便飯。他不會主動尋死,卻也絕不害怕死亡;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對我也一樣。不是說了嗎,殺人者人恒殺之,我們很早以前就有了永遠閉上眼睛的覺悟。

我以為是這樣的。我以為,從他死死抓著我、兇狠地說無論如何都要留我在身邊開始,他就做好了隨時會失去我的準備。而我既然答應了他——既然我終於還是跟這頭鯊魚結婚了,那麽我也做好了一樣的準備。

結果……終究,那只是理智層面的準備麽。

“斯誇羅……”我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頭,“這就是黑手黨的宿命。逃避是沒有用的,甚至逃避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。不是你自己常常念叨的嗎?劍士不會畏懼任何一場戰鬥。”

他一動不動,頭顱緊緊貼在我邊上。我轉不了頭,只能試著想象他的臉,還有他可能會有的表情。但想著想著,我就想到了十年前的斯誇羅;他在給我剝桔子,認真專註得就像在做什麽了不起的工作。我有沒有告訴過他,他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時候,手指修長也很漂亮?

好像在我眼裏,其實,原來,斯貝爾比·斯誇羅總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。好看的。特別的。我真是一個膚淺的女人啊。

過了很久,沈默和沈默的呼吸也綿延了很久。他用小得不正常的聲音,問了我一個問題。

“露娜,”他問,“你為什麽要留下那個孩子?”

“……啊?”我從他語氣裏聽出了怨恨,不由心中一驚,心想難道十年後的我出軌懷上了別人的孩子?天咧,這麽狗血的嗎?

“我已經告訴過你了……你明知道懷孕可能會剝奪你的異能,讓你變成孱弱的普通人。偏偏又是在這種危險的時候。你到底為什麽要留下那個孩子?你說過不要孩子也無所謂的。”他執拗地問。

啊……是這樣。我們爭執的原因原來是這個。

我沈默了一會兒。我得想想。

“那個,先問一下,那是我跟你的孩子吧?”我問。

“……白癡!!當然是我們的!!笨蛋,你還想懷誰的孩子!!”他終於被我氣破了功,在我耳邊一大聲嚷嚷。對嘛,這才是我熟悉的斯誇羅。

“那不就很明白了。”我從他緊得過分的懷抱裏掙紮出些許,對他擺出張笑臉,希望能安慰一下他,“因為是你的孩子,所以才想留下來。聽說母親對孩子會產生天然的愛意,而如果是愛情帶來的孩子……我肯定不想放棄吧。殺掉他的感覺,跟殺掉你差不多啊。”

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有什麽好問的嘛。我是這麽想的,但這句話卻讓斯誇羅楞住了。他在咫尺間怔怔地看著我,瞳孔都快縮起來了。那些乍然緊繃起來的臉頰線條……是因為驚訝,還是痛苦?

我不由反思:莫非我的安慰起到了反作用?

沒等我想出個一二三,斯誇羅重新把我腦袋按回了他懷裏。我本來打算抗議的,但下一秒放棄了這個想法。

因為這個男人抱著我,淚水流進了我頭發和耳朵的間隙。只有一點點,不多,但已經足夠滾燙。我都快被驚得跳起來了。記憶裏,我從沒見過有人能哭得這麽沈默,還是一個平時以大嗓門兒著稱的男人。

十年前……不,以這裏為起點的話,二十年前。二十年前,當我憤怒地罵斯誇羅你這個傻逼鯊魚然後跟他大打一架的時候,可絕對沒想過,在未來的某一天,這個男人會因為我的死而流淚啊。我以為斯貝爾比·斯誇羅是不會哭,更不會為誰的死亡感到悲傷的。他只會用劍帶走別人的生命,在鮮血飛濺的時候感到快慰並得意大笑。

果然。果然,他已經ooc到天邊了嘛。

“……笨蛋,”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我還是馬上殺了你比較好。就你這種天真愚蠢的家夥,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代活下來。”

我有點為難:“這樣嗎……其實我剛剛也在想,是不是回去就跟你分手比較好。就算你是我很討厭的那種黑手黨,但我還是更寧願看你囂張地活著,哪一天被人殺了也是昂著頭的。”
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ooc地哭泣。跟我記憶裏的斯誇羅真的太不搭啦。他怎麽能這樣呢?這樣一來,斯誇羅你不就離我討厭的那一類黑手黨更遠,而更接近我會喜歡的那種人了麽?真奇怪啊。

“不過,黑手黨能離婚嗎?”我開始考慮計劃的可執行性了,“沒有登記所以也不需要申請解除,總不能麻煩九代目用大喇叭四處宣布一下吧?或者……”

沒等我提出更多富有實踐性的想法,斯貝爾比·斯誇羅已經握住我的肩,惡狠狠地吻了過來。我只在晃眼裏看清他的表情,果然還是像鯊魚一樣兇狠,唇舌貪婪地掠奪一切,咬牙切齒得像是要把我吃下去。

被他壓倒在訓練場上的時候,我在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:跟十年後的斯誇羅做的話,算出軌嗎?

但實際上,他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。他只是用身體的陰影和重量籠罩著我,重新把我的臉按進他懷裏。我能感覺到他手掌上的繭,更硬也更粗糲,但是,那種粗獷的溫暖感一如從前。

他慢慢地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氣流在他肺部震動,喚起胸膛深深的起伏。

“跟在我身邊,不要離開。我要確保隨時能看見你。”他有些疲憊地說,卻又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,“對了,十年前這個時候,我們剛結婚不久啊。要是讓你死在這個時代,十年前的我會有什麽反應?餵露娜,你能想象嗎?”

緊接著,他自問自答道:“我會發瘋的。就像現在一樣。”

“露娜,我大概……真的已經瘋了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唉,這字數……愁得我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